“我國自2017年以來累計削減散煤超4億噸，北方地區農村冬季采暖民用散煤用量降至0.55億—0.75億噸，工業小鍋爐、建材行業小窯爐散煤用量分別降至0.28億噸、0.37億噸，全國PM2.5平均濃度歷史性降至30微克/立方米以下，京津冀等重點區域PM2.5濃度較2015年下降逾40%。”在第十屆散煤綜合治理大會上發布的《中國散煤綜合治理研究報告2025》（以下簡稱《報告》），對近十年來的散煤治理工作進行了梳理。
隨著散煤治理重心向西北等非重點區域轉移，一場兼顧技術適配、經濟可及與民生習慣的攻堅戰役正在全面展開。
十年治理：從“重點攻堅”到“系統協同”的歷史性突破
我國散煤治理始于2013年“大氣十條”發布，十余年間通過“煤改電”“煤改氣”、建筑節能改造、可再生能源替代等組合措施，實現了從單一污染物削減到能源系統轉型的跨越。
中國工程院院士杜祥琬指出：“在多部門統籌推動下，我國散煤治理取得歷史性突破，北方清潔取暖率從2018年不足30%提升至80%以上，不僅改善了空氣質量，更直接提升了億萬城鄉居民的生活質量與健康水平。”
《報告》顯示，從重點領域成效來看，工業散煤削減力度尤為顯著。2024年全國工業燃煤小鍋爐總容量47萬蒸噸，其中35蒸噸/小時以下小鍋爐容量僅4萬蒸噸，占比8.5%，較2017年容量、煤耗量分別下降87%、82%。
“建材行業通過淘汰落后產能實現散煤減量，2017年—2024年累計減少散煤1.99億噸，”中國磚瓦工業協會副會長田延平介紹說，磚瓦企業數量已經從“十三五”初期的4.9萬家縮減至2024年的1萬多家。
根據《報告》，在民用散煤治理方面，北方地區已實施五批清潔取暖試點，覆蓋88個地市，中央財政累計投入1209億元，帶動地方投資超4000億元，累計完成4100萬戶改造，減少散煤8000萬噸。
中國農村能源行業協會民用清潔爐具專委會秘書長任彥波介紹了地方民用散煤治理的情況。以北京市懷柔區為例，2018年改造的空氣源熱泵用戶已進入設備更新期，當地通過“以舊換新”補貼6000元/戶，有效地降低了農戶負擔；河北省承德市前營子村煤改生物質用戶在改造前每年冬天需要3噸燃煤，燃煤每噸價格為1100元，總費用為3300元；改造后燃料用量為3噸，但是顆粒價格在政府補貼后只需要700元/噸，一個冬天取暖費用為2100元。
西北地區散煤治理步入“深水區”
隨著散煤治理進入“深水區”，西北五省區（陜西、甘肅、寧夏、青海、新疆）因地域廣闊、氣候嚴寒、經濟基礎薄弱等特點，成為新的攻堅重點。《報告》首次聚焦西北區域，農村采暖周期長達4—6個月，對技術適應性與穩定性要求更高，傳統烤火爐兼具做飯、會客等社交功能，清潔取暖推進難度遠超華北地區。
十年來，西北地區散煤治理路徑從“一刀切”調整到“因地制宜”。
西北地區在技術路線選擇中不斷試錯與優化。北京大學能源研究院氣候變化與能源轉型項目周曉竺告訴記者，甘肅省蘭州市某村最初推廣“太陽能+電輔熱”系統，但因高寒天氣導致凍管、爆管頻發，運行成本居高不下，最終轉向空氣源熱泵熱風機；固原市曾并行推廣空氣源熱泵與生物質爐具，卻因農戶需自付暖氣片費用導致推廣受阻，后調整為“政府全額補貼熱風機”模式。
“寧夏通過差異化技術組合破解難題。”寧夏CDM環保服務中心總工程師程志介紹說，在銀川等經濟條件較好地區，推廣“空氣源熱泵+屋頂光伏”模式，農戶屋頂5.4千瓦光伏搭配10度儲能，冬季白天光伏直供熱泵，夜間享受0.25元/千瓦時低谷電價，一戶一冬取暖費用約3000元；在西吉縣等山區，發展“養殖+光伏”“特色產業+光伏”模式，2024年農戶通過分布式光伏戶均增收1300元。
針對煤價回落導致的“返煤”風險，一些地方政府探索出碳普惠與多元資金的可持續機制。
空氣俠創辦人趙亮告訴記者，陜西省銅川市依托“光伏+普惠金融”模式，由政府引導、企業擔保貸款、隆基提供數字化方案，當地首戶安裝光伏的農戶月收入達1.3萬元，形成“受益者帶動”效應。
程志以銀川為例介紹說，銀川市將空氣源熱泵減排量納入“六權”改革碳普惠平臺，核算用戶年用電量轉化為減排量，通過商超碳中和、大型活動碳中和等場景交易，所得收益反哺清潔取暖補貼。2024年，銀川分布式光伏減排量也納入該平臺，有效降低農戶改造成本。
在資金保障方面，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烏魯木齊市探索公積金提取政策，允許農戶使用本人及直系親屬公積金用于熱源改造與建筑節能；甘肅金昌市則通過“政府補貼90%+農戶自籌10%”模式，推進“太陽能+空氣源熱泵”改造，2024年改造戶均散煤用量從1.5噸降至1噸。
國網寧夏經濟技術研究院張斌指出，寧夏近三年配電網規模增長30%—40%，為清潔取暖提供堅實保障，但仍有近一半的“煤改電”用戶日均用電量低于15千瓦時，“返煤”風險需通過房屋保溫改造與電費補貼進一步化解。
由于西北農村傳統取暖方式與生活習慣深度綁定，地方的清潔取暖改造還兼顧功能需求。任彥波介紹說，調研顯示，寧夏吳忠、固原等地80%的改造戶仍保留1—2臺燃煤烤火爐，用于煮罐罐茶、烤饃及冬季水管防凍；甘肅定西非試點村農戶甚至將13年的燃煤爐與紅木家具搭配使用，形成“現代家居+傳統熱源”的獨特場景。
對此，清華大學教授何繼江提出“收縮式取暖”方案：“對獨居老人家庭，優先改造1間向陽房間，加裝保溫膜與水熱毯，搭配1臺2匹空氣源熱泵，取暖費用可控制在1500元以內。”他還推薦了在云南溫室大棚等農業場景推廣“熱泵+光伏+水儲熱”系統的相關案例，“這種做法既滿足烘干需求，又為電網提供調峰靈活性。”
展望“十五五”：構建可再生能源主導的農村能源新生態
《報告》指出，“十五五”期間散煤治理將從“藍天保衛戰”單一目標，轉向“新能源替代+鄉村振興”雙輪驅動。北京大學能源研究院副院長楊雷強調：“西北地區風光資源豐富，農村能源轉型不僅是散煤替代，更是為鄉村振興提供關鍵支撐，需將清潔用能納入農村經濟發展框架，讓新能源紅利轉化為農民增收、產業升級的動力。”
《報告》建議，西北農村應重點發展分布式光伏、分散式風電與生物質能，構建“源網荷儲”一體化系統。以甘肅省通渭縣孟河村為例，整村分布式光伏年發電量為220萬度，是全村用電量的3倍，前20年每年為用戶增收5萬余元；寧夏寶豐鎮興盛村新建零碳院落，采用PVT熱水、BIPV、太空能恒熱站等八大系統，33套住宅每套匹配光伏與儲能，實現近零能耗。
中國能源研究會可再生能源專委會王衛權指出，需通過可再生能源法修訂明確農村能源戰略地位，設立專項章節保障分布式光伏、分散式風電優先并網，“按每村20兆瓦裝機計算，全國5萬個具備風電條件的村莊，20年壽命期內可為村集體增收300萬元/村—400萬元/村。”
農村散煤治理還需打破部門壁壘，形成“能源—環保—農業—住建”協同機制。《報告》提出三項關鍵舉措：一是編制《農村地區清潔低碳取暖技術指南》，明確不同技術路徑的適用條件，避免地方盲目推廣；二是加大高寒地區技術研發力度，重點突破-15℃以下空氣源熱泵性能、生物質顆粒防結焦等難題；三是建立農村能源統計體系，將可再生能源生產與消費納入《中國能源統計年鑒》，為精準施策提供數據支撐。
北京大學能源研究院特聘研究員楊富強表示：“散煤治理已進入系統性變革階段，需通過政策、技術、商業模式創新破解難題，更要將清潔取暖與能源轉型、共同富裕統籌謀劃，讓西北農村從能源消費者轉變為綠色能源樞紐。”
從京津冀“2+26”城市到西北五省區，中國散煤治理十年間走出了一條“重點突破、系統推進、因地制宜”的道路。隨著新能源技術迭代與鄉村振興戰略深入，這場關乎數億農民生活質量與國家“雙碳”目標的攻堅戰，正邁向“生態效益、經濟效益、民生效益”協同共贏的新階段。
